[上圖說：亞洲善待動物組織(PETA)於4月10日到「香港科探」公司辦公大樓外抗議，穿上血衣扮成動物實驗中被「頭肢離體」的豬和羊，指責其殘忍程度令人髮指，漠視生命，強烈促請該公司立即停止實驗，轉用國際前沿的非動物科研方法，並籲大眾在該公司未停止實驗時，抵制其HKTVmall網購業務。]
為研究人類健康而割斷豬羊頭肢看離體器官可存活多久，雖引發消費者異議杯葛、商業燒錢不確定回報，但無法阻止繼續此動物實驗。香港CSR法規與文化中動物零關注，引發怎麼樣的人與動物關係省思？
三月底HKTVmall的母企公司香港科技探索（「香港科探」）公告2025年業績，非常直白地「開誠佈公」透露該公司在過去4年展開生命科學研究，在海外兩個國家進行了38次動物實驗，把豬和羊的肢體和頭部切割出來，觀察器官離體後可以存活多久，以此協助開發有關人體器官長期保存及肢體移植的技術，有助延長人類壽命。事件引發重大社會迴響，被指責虐待動物，許多HKTVmall網購顧客紛紛留言稱從此杯葛，不再光顧；而從其年報得悉，此實驗所費不菲，是導致該公司業績錄得1.5億元虧損的原因之一。然而，不利的市場反應和商業損失，似乎未能阻止該公司繼續進行有關實驗。
「人類文明標準：是否對弱小生物懷有慈悲」
事件反映問題的核心，也許是今天社會和全球趨勢如何看待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動物的價值是否僅僅在於服務人類，為人類福祉之名可以被任意對待？動物本身有否獨立的生命價值須予尊重和善待？不少名人說過，人如何對待動物，就反映了其德性。印度聖雄甘地常被引述說：「一個國家的道德進步程度，可以從其對待動物的方式來衡量。」他多次表達過「對弱小生物的慈悲是衡量人類文明與道德的基準」這思想；德國哲學家康德亦曾說：「一個殘酷對待動物的人，也會刻薄他的同類。我們可以從一個人如何對待動物，來察看到他的心腸。」
因此，關注企業如何對待動物，漸漸在全球興起，善待動物近年日益成為「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CSR）的一部分。現時的商業文化越來越要求企業負起社會責任，披露其CSR的實踐情況，這關係到企業聲譽以至其商業利益。在香港，像「香港科探」的上市公司，受規定必須就CSR執行情況提交報告。
全球趨勢：善待動物納入「企業社會責任」（CSR）關注
全球趨勢而言，過往企業向公眾交代CSR，主要集中報告有關人權（勞工權益）和環保措施，但近年日漸加入「動物福祉」一環，特別是食品、服裝和化粧品行業。例如香港太古酒店的網站交代其「可持續發展」的行動時，雖無直接提及「動物福祉」，但卻指出其食材中，已全面使用非籠養雞蛋；英國時尚品牌Stella McCartney已不再使用動物皮革、羽毛或皮膚，而改用「零殘忍」的「植物皮革」；化粧品業過去常以動物測試新產品，一直遭到非議，近年一些大品牌早已放棄動物測試而採替代方案，如萊雅集團（L’Oréal）早於1989年已不再使用動物測試產品的安全性，而以「重造人類皮膚」取代； 英國與歐盟等地區已全面禁止化妝品的動物測試。
那麼在香港，若有投資者或消費者不同意「香港科探」進行被視為殘酷的動物實驗，可否要求其在CSR的實踐上善待動物？「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做不到，並且十分視乎社會文化氛圍。
香港CSR法規與文化：「善待動物零關注」
香港科探作為上市公司，必須遵守香港交易所（「港交所」）的規定，每年報告CSR的履行情況。問題是：港交所的規定沒有明文要求企業在CSR報告內，須就動物福祉一環交代措施。
港交所為上市公司匯報CSR而制訂的《環境、社會及管治報告守則》（ESG Reporting Code），內容集中於環境保護、僱傭政策、勞工權益、企業營運如反貪污，以及企業對社區利益的考慮等，卻沒有提及動物。
香港科探在公佈年報後不久的4月24日，刊發了港交所規定的《環境社會及管治報告》（嵌入其年報內），就19個識別出來的環境、社會及管治（ESG）範疇，作出現風險匯報及所探取的防範措施，這屬於CSR執行情況的匯報。但19個範疇沒有專門針對動物關注——分別是保護客戶資料及私隱、反貪污、產品質量及安全、知識產權保護、聘用制度、負債任的市場營銷及廣告、健康、安全及福祉、培訓及發展、人權、物料、多元化及包容性、廢棄物、溫室氣體及空氣污染物、社區投資、供應鏈風險管理、能源、對環境及自然資源之影響、氣候變化、水及污水。
就此，香港的CSR文化對動物關注的匯報法規要求，算是「零」。
「香港科探」割斷豬羊頭及肢作醫學科研 大量顧客下架app抵制
然而，該公司在其網站表示「非常關注所有動物的權益及福祉」，列舉的例子則限於組成義工隊，到不同動物領養機構做義工，協助清潔環境、餵飼及照料動物。
以常識想像，一家聲稱自己關注所有動物權益和福祉的企業，很難讓人想到會刻意進行實驗來把動物的頭和肢體割斷後，觀察器官的存活時間，讓人想像到動物是否要忍受長時間的痛苦而死。據其公司年報稱，頭和肢體離體後，以電激或電極測量，測出頭部和肢體可以維持生命最多分別為7小時及46小時，並這實驗結果屬全球首例，達至了一個「里程碑」——隱含著一種自豪感。
但該公司可能始料不及，事件引來巨大迴響，包括動保團體、動物產品企業和媒體KOL們炮轟其對動物的殘酷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尤如《君子雜誌》（Esquire）一篇文章形容事件「像是在平靜的本港零售市場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彈」。
於3月31日在年報公佈此消息後，眾多HKTVmall網購顧客紛紛在該網店上留言，指責實驗殘酷，稱從此杯葛。批評留言一直持續至少約半個月，充滿著憤怒情緒，如：「殘暴集團，為長生不老逼動物承受不必要痛苦！罷買！執笠啦你！」「動物實驗無人性！」「係咪真係切頭？我幫襯咗N年，個個月買過千蚊，我接受唔到。」「Uninstall咗個app…都多謝HKTV嘅坦白」、「我每個月D寵物用品，都係hktvmall買，你而家玩頭身分離，app巳删，唔會做幫兇」。
更有HKTVmall的商業伙伴與之割席——寵物保健食品公司「寵參堂」在Facebook宣布其產品全線在HKTVmall下架，因為對動物實驗新聞感到震驚、痛心與不安：「……科學探索的邊界，都應是對生命的敬畏；技術發展的初衷，都應包含對生靈最基本的仁愛。生命的尊嚴，不容交易……」
公司回應：有用麻醉劑、符合歐美標準、會尋找替代方法 公眾未能釋疑
該公司對輿論群情作出回應，主要有三點：（1）實驗在合乎當地政府法規及受監管之下進行，過程中有按規管施行麻醉劑。實驗團隊由20多位專業人員組成，進行醫學研究，當中包括腦科醫生、神經系統醫生、獸醫、大學教授、麻醉科醫生及研究專業人員。（2）團隊亦曾探索其他替代實驗方法，如在實驗初期，應用3D打印技術進行大量前期工作，盡可能減少使用動物。（3）聲稱會以審慎及負責任的態度推動相關科研項目，所有必要的實驗均會在完全符合歐美國家的標準及規定進行；並隨著科學發展，會繼續尋求替代方案。
但這些解話的可信性未令人釋疑，如動保組織PETA（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善待動物組織）批評，上述資訊是「零」透明度，公眾亦無法監管。例如，年報沒有說明做實驗的是甚麼動物，要傳媒追問後才公開，亦不透露所涉動物數目，實驗在哪個國家進行等。
「零」透明度 無法判斷實驗是否符合法規與標準
本網誌亦曾以電郵詢問該公司有關實驗在甚麼國家和哪個實驗室進行，卻沒有具體答覆。
如果連進行實驗的國家和實驗室都不為人知，公眾就無從判斷其聲稱「實驗在合乎當地政府法規及受監管下進行」、「實驗均會在完全符合歐美國家的標準及規定進行」是否可信。不知實驗地何在，公眾無法得知有關標準和規定是甚麼，遂無法查究有否遵行相關標準。
市場異議 「燒錢」不確定回報 實驗繼續推進 將有大量豬羊犧牲
更令人憂慮的是，雖然其聲稱「團隊亦曾探索其他替代實驗方法（如以3D打印技術進行期工作以減少使用動物）」及「會繼續尋求替代方案」（在回覆本網誌時稱），但在回應PETA抗議行動答覆傳媒時，卻表示「有關項目屬於手術實驗，跟藥物、化妝品不同，在現今的醫療科技下，暫未有其他實驗方法，能完全取代動物實驗」。這意味著，活體肢解動物的實驗仍將繼續。
在異議的輿情下，該公司沒有表示會停止該項動物實驗，反之會繼續活躍——該公司副主席兼行政總裁王維基其後在社媒LinkedIn上發文，解釋涉及動物實驗科研的初心，是由家中長輩離世前受病痛折磨所引發，遂以醫療研究圖改善老人家的生活質素，並矢言為此努力。
同時，從其年報得知，是項科研實驗算是「燒錢」項目，既在4年間投資了逾4,450萬港元，而且是導致去年該集團虧損1.5億元的原因之一。年報亦明確指出，至今的研究結果「並不構成商業產品或臨床適用解決方案」，亦「無法保證日後能實現該等成果」，但再有進展「或可對生命科學研究的更廣泛科學理解作出貢獻」，並計劃未來數年繼續每年投資不少於5,000萬元作進一步研究，包括建立一個海外實驗室，擬於未來12至18個月內開始運作。在得出明確的研究結論之前，「需要進行大量重複實驗及全面驗證」。這意味著，未來這類動物實驗仍將大規模進行。
所以，實驗至今帶來的商業損失（消費者抵制、集團業績虧損、投資龐大但不確定成果）未能令該公司停止實驗。本港的商業制度和社會氛圍，CSR的約制和文化亦未強大至令該公司回應壓力。也許，要待有關實驗燒錢到了入肉程度、或消費者的離棄引致盈警，股東和投資者為了利益而強烈叫停時，才可能終止一場大規模的生命殺戮。
動保組織：動物實驗應用於人不可靠 國際趨勢已拚棄
動保組織PETA發表的聲明不僅抨擊實驗殘忍，更指出動物實驗結果應用於人體的可靠性早已成疑，因為不同物種之間存在根本差異。例如數十年來的動物脊髓損傷實驗研究的結果，並未帶來人類脊髓神經元恢復的重大進展；又如把在大鼠身上的實驗結果應用在人類的神經再生「被實證為極不可靠」；而國際間已逐步摒棄動物實驗。他們更舉出多項不需使用動物的替代技術，來進行有關改善人類健康的研究，包括使用器官晶片、類器官、高級（精細）電腦模型、組學（Omics）研究及非侵入性人類影像技術等。
香港法規與學術界CSR關注：動物缺席 北歐必提 惟仍以動物為「工具」
香港社會透過CSR對企業責任的規例要求，當中對關顧動物福祉缺席，這不只港交所要求企業提交的CSR報告所訂指引沒有明確的動物關顧元素，甚至連香港的大學商學院倡導企業責任或商業道德發展的，亦沒有動物關注。例如，香港恒生大學每年都為表揚具商業道德的模範企業，進行「君子企業」選舉，以中國儒家的道德理念評價企業表現，但其「商業道德指數評分」沒有涉及動物，本網誌曾去信該選舉部門，問及將來會否把動物元素納入甄選「君子企業」的標準，對方沒有回覆。
雖然全球而言，企業在CSR內關顧動物福祉的內容，相對其他方面（如傳統的勞工權益、環境保護或企業管治如反貪污等）來說仍然較少，但至少有提及，未至於像香港幾近「零關注」。就如一份於2022年分析北歐地區30家最大型企業CSR報告內如何提及動物關注的研究指出，那些使用動物作為資源的企業，會在CSR報告內討論對待相關動物物種的福利原則，其他企業亦認為有必要提到動物利益，因為商業的競爭環境要求企業這樣做，儘管大趨勢是動物福祉放在能有益於大自然、生態保育、人類公共健康的「工具性」框架下來考慮，而非以動物作為獨立個體的固有價值作出發點。
省思：動物擁有獨立生命價值須予尊重和善待嗎？
事情複雜 ，雖然香港科探的動物實驗引來社會嘩然，但也非一面倒，同樣有聲音和該公司的網購Facebook平台留言，支持為改進人類健康進行這種實驗，表示人類至今的醫藥進步，實有賴過去的動物實驗。
這又回到本文開首提及一個思考：動物的存在價值是否僅僅為了服務人類？牠們是否擁有獨立的生命價值須予尊重和善待？
